第一章
绿兮衣兮,绿衣黄里。心之忧矣,曷为其已!
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。心之忧矣,曷为其亡!
绿兮丝兮,汝之治兮。我思古人,俾无忧兮!
絺兮绤兮,凄其以风。我思古人,实获我心!
--《国风·邶风·绿衣》
* * *
是梦吗……
她茫然举目四顾,发觉自己竟置身于一处紫光凝幻的所在。朦胧光线影影绰绰地透射而入,被琉璃璎珞般的晶石四下折射开来,光影瑟瑟。
淡紫、粉紫、蓝紫、绛紫、丁香紫、葡萄紫……诸多深深浅浅的紫色明澈莹然,斑驳错落。她一时惘然,如堕梦中,未知光阴与时空的所在。
一枚枚紫水晶仿若含露的藤萝,自上而下,紫色似彩墨般积淀,由浅入深。最深最下之处,一点凝紫幽迥如深壑,若梦若幻,似是沉淀着最深沉、最细腻、最美好的心。
她禁不住伸手去触碰一块映着幽然冷光的晶石。浅而通透的紫色,触手温凉,合当是紫晶吧。
镜子一般的水晶上映出了她的身影,那被摇曳着的紫色冷焰所拥簇的……
琉璃般的双瞳……
…………
「……」梦璃从睡梦中惊醒,那深邃的紫雾自脑海中渐渐隐去,只有额上的冷汗显出她的心有余悸。
「梦璃……」倦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菱纱坐起来,双眼含着浓浓睡意。她望着窗外墨蓝色的苍穹中渐渐隐去的星辰,喃喃问道:「是几更天了,你竟不睡了?」
「天色还早,菱纱你多睡会儿吧。」梦璃的声音似缕缕细烟般无力的传来,让韩菱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「梦璃,你怎么了?」菱纱顿时睡意全无。她坐起来,看到梦璃苍白的面容,她的眼中,有丝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。菱纱一惊,迟疑地问道:「你……可是做噩梦了?」
梦璃低下头,柔顺如瀑的乌发掩去了她的侧脸,菱纱再也无法看清梦璃此刻的表情和她眼中的情绪。
「菱纱,你说……是周公梦蝶,还是蝶梦周公?」梦璃喃喃低问。
「啊?什么?」没想到梦璃会问如此突兀奇怪的问题,菱纱一时有些疑惑,不知怎样回答才好:「梦璃,你究竟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梦璃侧目望来,眼中早已不见一丝波澜。她的神情淡然如故,仿佛刚才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。
菱纱知是问不出什么来,也只好点点头,好言相劝道:「好梦璃,你若有什么烦心事,尽管对我说罢。我们再躺下睡会儿,天亮后我们一起在陈州逛逛,心情就会舒坦些的。」
「嗯。」梦璃随菱纱一起躺下。她凝望着身边陷入熟睡的少女,心里渐渐安恬下来。这个女孩的笑靥,竟能这般抚慰人心。
菱纱……你可知,自己是个不平凡的女子?
* * *
白日里的陈州倒很是繁华,到处是店铺小摊。卖小吃、字画、药材的地方比比皆是,路上行人繁多,煞是热闹。若是平时,韩菱纱定不会放过这闲逛的机会,而是会带着梦璃在卖古董和奇珍异宝的地方留连忘返,但是……
当她一觉醒来,才发现已是巳时。不仅因此错过了早饭,就连云天河和梦璃两人也不见踪影了。菱纱这才埋怨起陈州之大。望着太阳直升中天,菱纱叹了口气,决定还是回客栈等候两人回来。
正当这时,不远处的弦歌台上传来女子清柔如风的歌声,似是在唱:「绿兮衣兮,绿衣黄里。心之忧矣,曷为其已!绿兮衣兮,绿衣黄裳。心之忧矣,曷为其亡……」
菱纱不由自主为之所引,凝神细听,心中莫名地有一丝感伤。她走上弦歌台,竟意外的发现梦璃和天河站在一旁倾听。一女子坐在案前,抚琴吟唱。
女子身着月白如雪的锦裙,长发柔顺而整齐地披在脑后,未戴发钗、不施粉黛,却依然是个脱俗佳人。她的双眸澄澈宁静,歌声却是黯然忧伤,字字句句皆是悔然与愧怍。
「绿兮丝兮,汝之治兮。我思古人,俾无忧兮!絺兮绤兮,凄其以风。我思古人,实获我心!」女子歌毕,颔首低眉,纤指仍在琴上轻拂,似有无限眷恋。
「梦璃,这歌是什么意思呢?」天河在旁问道。
「我心思念已亡人,君仍牢牢系我心。」梦璃细细解读曲中之意,轻问:「琴姬姑娘曲意哀伤,似乎是心中痛苦……?」
女子却摇头道:「柳姑娘说我曲意哀伤,心中痛苦,倒是言重了……人生在世,难免有许多妄念,我有个心愿未了,怕是到死都看不破……」
菱纱不免好奇,正欲问时,不料天河却先开口了:「心愿?是什么?」
琴姬凝眸如水,淡淡道出当年的往事:「我自幼喜爱音律,去更是仰慕世间的高人侠士,及笄之后便出门闯荡,仗着一身武艺惩奸除恶,倒也十分痛快。后来我因音律结识了陈州秦家的独子,他虽不懂武功,也很文弱,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,没过多久他就将我迎娶入门……」
菱纱欣喜道:「那很好啊,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!」
「……」琴姬却不言语,目光更加暗淡。
「莫非,他负你……?」梦璃问道。
「不,他对我很好。」琴姬的眼中映出她美好记忆的流光:「我们在一起钻研曲谱,他还教我读书写字……那真是、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……」
「可惜……不管我怎么做,也做不来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让公公婆婆开心……渐渐地,就算有相公相伴,日子也变得越来越难熬……我那时就有了重出江湖的念头……直到有一天,我又惹得婆婆不高兴……那一次连相公也责怪了我几句,我一怒之下留书出走……」
「……可能人心就是这么不知足,当我剑术大进,反而常常想念相公,他的身子本来就不是特别好,我很担心……我为自己找了很多理由,想回到陈州来看看他……」
「此时,他已亡了?」梦璃猜道。
琴姬点点头:「听说相公在我离开后身子更是糟糕,婆婆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冲喜,但新妇过门没多久,他还是去了……我曾经想过千百遍和他重逢的情形,我宁可他骂我、不原谅我,也不要这个样子……」
「那,我们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呢?」菱纱问道:「你可知你夫君现在何处?」
「我根本不知道秦家把相公葬在哪里,我只想去千佛塔,在他的牌位前上柱香,请他原谅我以前的不懂事……可或许是秦家知会过什么,那些僧人根本不让我进塔,我也想过在夜里进去,可是为了守护圣物,那儿夜里更是有武僧把守……我看得出诸位身手不凡,只想请你们帮我,让我进入塔内,祭拜亡夫。」
「什么?那秦家的人也太过分了,人都入土了,祭拜一下又不会怎样。这个忙我是帮定了!」菱纱目光柔和的安慰琴姬:「你放心,我们一定让你进塔。」
「对,我也要去!」
天河默契的接口,让琴姬安下心来:「有劳各位,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一世都铭记在心。这样,今日戌时我便在湖心岛的千佛塔下等你们。」
「……」梦璃望着菱纱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没有言语。
* * *
客栈里。
「梦璃,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,所以不高兴?」菱纱摩挲着手中的茶盏,闲闲问道。
「没有。」梦璃轻轻抚摩怀中的寒香枫木琴,缓缓答道:「只是,今日情景,让我想起了当年,我也曾多管闲事……就如今日一般,只是如今淡漠惯了……」
「是么?」韩菱纱笑生双靥,粉颊娇俏地眨眨眼睛,没有问下去。
即便问了,梦璃也不会再答了吧?
梦璃定然没有察觉自己回忆之时,平日里幽静如凝深潭的目光竟会激起浅浅的漪沦……
(未完待续)